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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上记忆】上海人爱的黄鱼汛:发情的鱼在海面上“咕咕”吟唱,吵得岛上人彻夜难眠

2019/11/8 23:19:27

【海上记忆】上海人爱的黄鱼汛:发情的鱼在海面上“咕咕”吟唱,吵得岛上人彻夜难眠

 

上海小东门有一条路叫外咸瓜街,如果望文生义,以为是卖酱瓜的,实际上是早年福建漳泉鱼商来沪贩售咸黄鱼的聚集地。黄瓜鱼,是闽人的叫法。黄鱼,才是上海人的叫法。

 

上海人对黄鱼是真爱。不仅爱吃,还有一股天然的亲切感。一个上海人说“三天不吃黄鱼汤,两只脚里酸汪汪”,表达的是对黄鱼味道的思念,是一种上海人才能意会的味蕾上的乡愁。一个上海人说“侬黄鱼脑袋啊!”,意思是人脑袋像黄鱼一样长了“耳石”,也是一种上海人才能领会的戏谑。了解上海文化,真还绕不开黄鱼。

 

上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,一艘艘吃水线压得低低的,从东、黄海渔场满载着大黄鱼归来的机帆船和机轮,靠上了杨树浦江浦路上海鱼市场卸鱼,鱼贩们在上海鱼市场批到货后,便叫一辆三轮运货车将货运往菜场。踏车人弓着腰,踏着满载大黄鱼的三轮运货车,鱼贩坐在车后押车。到了十字路口,一辆辆鱼贯而行的车辆便各奔东西,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浓烈的海腥味。当三轮车分头来到杨树浦西,八仙桥、西藏路东以及十六铺附近的小菜场时,挎着菜篮等候多时的家庭主妇满心欢喜地叫道:“黄鱼车来了!”这样叫的次数多了,整个上海叫开了。这不是我的杜撰,是杨浦民俗研究者考据出来的成果,《上海水产供销史》也有提及。

 

大黄鱼的汛期,发生在每年4~6月,清明至夏至。其中东海舟山渔场比北面的黄海吕泗、大沙渔场要早半个月。秋季则发生在9月秋分,称桂花黄鱼。好多年前,东海渔民中流传着一种说法,说是大黄鱼鱼群,在春天听过春雷响过后,它们的耳石变重了,便会在海中发出一阵阵春雷般的鸣叫声。其实,这黄鱼群在春天里发出的“咕咕”鸣叫声,即求偶之声,因为鱼多势众,声如滚滚春雷。有清末上海人秦荣光的竹枝词为证:“洋面成群响如雷”,秦还在附注中补充说:黄鱼“四月间,自洋群至,绵亘数里,声如雷”。

 

追大黄鱼汛,一定要找到鱼群在海里发出的“打雷声”。

1960年代的老式渔船

我是上世纪70年代初,进杨浦复兴岛上海海洋渔业公司。知道了捕捞黄鱼是用双拖渔船,也就是2艘渔船——一艘叫头船,另一艘叫二船——共拖一顶网。头船船长一般资格老一些,二船船长年经些,头船有报务员与复兴岛基地联系,有消息通过对讲机转告二船。2艘船拖一顶网,相隔60米,捕黄鱼的网口扫海面积大。这顶网长120米,像一条长裤,由囊网(俗称“袋洞)和网档、2个像长裤脚管分开的网脚组成。平时大网头是1000箱,2吨。箱子是木板拼的,可装40斤。大黄鱼装箱的益处是质量好,卸鱼时计数方便。故报务员向上海复兴岛基地报数时,均用箱子为单位。若黄鱼汛超过6、7吨,堆叠在鱼舱底层的冰鲜鱼箱子用光了,下舱的鱼只能散装了,即一层鱼铺平后,撒上一层碎冰(机冰)保鲜,这叫薄鱼薄冰,保鲜也很好。但报数还是折合成箱子数。

 

我的师傅老钱(其实他只比我大5岁,青浦人)告诉我,1965年东海的大陈岛附近捕大黄鱼时遇到大黄鱼汛,大网头一网估计有20余吨。当时,只见后面远处结集着大群海鸥,黑压压一片。“船长说网起浮了,快拉旗通知二船靠拢起网。此刻被满网黄鱼顶浮起的整个饱鼓的网身,在阳光下满目金光闪闪,犹如一条金色的巨龙,映现在监色的波涛里。而那些不劳而获的海鸥,纷纷冲上冲下,轮番地从凌空一个侧身,穿向海中爭食漏网之鱼,还发出呱呱的叫声。此刻劳作中的渔工们,也在为庆幸丰收时的喜悦而大叫着,整个海面,伴随着绞车转动的隆隆声,沉浸在丰收的乐曲中。”浮出海面的网身上,人可以踏上去走动。如果发现网身有小的破洞,身体轻巧的渔捞员会穿着长筒靴直接走过去拿网梭补网。

 

我第一次亲历大黄鱼汛是在1973年。

 

清明一过赶大黄鱼汛。春天的东海上细雨连绵,白雾弥漫。清晨,发情的大黄鱼在海面上“咕咕”吟唱,吵得附近岛礁上的灯塔守夜人睡不着觉。

 

当时我所在渔船上,船长王船长刚刚30出头,和我这个小加油(机舱轮机员最低的一级),很谈得来。这一航次出航后,刚进入舟山渔场,从凌晨4点不到开始,王船长手握舵轮,双耳竖起,在青黛色的海面上,兜兜转转,寻寻觅觅,侧耳细听何处有隐约的“雷声”。苦苦追了3个多小时,他终于听到了发自海里,仿佛夏日里暴风雨来临之前,一阵阵霹雷声炸响似的。他大喜过望,当即按响铃声后,对急急披衣而起的渔捞员们,兴奋地大声疾呼,快快快,马上放网,有大网头啦!

 

网下水后,他叫我们抓紧时间睡一觉。他不睡,双目炯炯,紧盯着探鱼仪上黑色波纹线的变化。一个多小时后,他按铃叫醒我们起网。绞车绞起数百米长的网纲时,轧轧轧的直响,看来这一网分量不轻。果然网纲即将绞尽时,犹如定向爆破般的,“呯”的一声,海面上顿时浮起了一条宛如阿拉伯神话中的金黄色的飞毯。那是成千上万条的大黄鱼,鱼鳔一齐鼓起,在网中作困兽犹斗,响声如雷,水花乱跳,生生地把一顶重达数吨的鱼网顶出了海面。

 

渔获数倍于常规产量,起网也只能分好几次进行。方式是囊网(袋洞)拦腰有一圈可以卡紧的60多米长的钢丝,用绞车把钢丝噌噌地抽紧,用“卡包”的方法,即把囊网(袋洞)扎口袋一样扎牢,将囊网后面一大截网身的大黄鱼,暂时分隔出去。囊网起上后,拉开网口,把2吨鱼哗啦啦倾倒在前甲板右侧。第二次,让网身最前面被隔开的鱼,进入囊网,再一次用钢丝卡紧后,起上来。就这样,我们这一网12吨,共“卡”了6次包,整整用了7个多小时,右侧前甲板倾泻满了,左侧前甲板也泻满了。.处理渔获的船员雨衣雨裤,站在鱼堆里,鱼深深地没到了腰间。没有当班的我也上甲板帮忙。等渔捞员们用鱼铲把鱼铲到甲板中间一长条高1米的平台上,我们先将鱼装箱,箱子装完了再装箩筐,边装边冲洗后吊下冰舱。从早上起网,将最后的一筐渔获倾倒下鱼舱时,已是满船灯火通明的傍晚,船员们都累得直不起腰了。有一个年轻船员太困了,竟一下子倒在鱼堆里,打着呼噜睡着了。

 

当晚,我们的轮机长老徐在《轮机日志》上写道:今天捕大黄鱼12吨,烂眼”的女婿就是行!我一问,才知道王船长的老丈人是上海劳模张船长,因为常年捕鱼熬夜、看海图,两眼时常充血,故得了这绰号。当时,船员待遇不错。老船员大多数来自浙江宁波舟山,还有一部分来自江苏启东吕泗港和上海郊区的川沙、南汇、奉贤、金山,青浦等处,大都是渔民子弟,不仅身体好,而且多在杨浦新建的长白三村公房有分房,因此在择偶时也颇受女孩青睐。一艘小渔船,长33米,宽10米,20个人,日日夜夜在一起,很多老船长就在未婚船员里挑中了女婿。

 

黄鱼汛期的渔船返航忙,上海3个鱼市场也忙活了。

上海渔船出航

众多渔船停靠复兴岛码头后,由渔港码头调度台统一调度,分别去杨浦军工路鱼市场、江浦路鱼市场,和南市董家渡路鱼市场卸鱼。3个码头军工路最大,岸线300米;江浦路次之,204米;董家渡路最小,85米。3个鱼市场与渔业公司同属于一个水产局领导,也就是所谓的产、供、销一条龙。因为靠近闹市,其中董家渡路鱼市场虽受欢迎。

 

鱼市场里一股冰鲜大黄鱼的甜腥味,弥漫了2600平方米的卸鱼场,蔓延到董家渡路市轮渡口的江面上。鱼市场三面墙壁边,垒着一排排高得快接近天花板的鱼箱,这是鱼市场卸鱼工,右手铁钩勾着鱼箱的搭攀,左手拎着另一头搭攀,一箱箱叠上去的,鱼箱叠到高出人头后,他们一箱箱的飞抛上去,嗖嗖嗖地越抛越高,落下来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下一个箱子之上,端的是艺高胆大,非一日之功。鱼市场中间放眼望去,都是一筐筐垒起的大黄鱼,一片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嫩黄颜色,只留出一条小通道走人。

 

我们渔船卸完后,渔业公司的驻场代表,就与鱼市场的会计一起最后一次清点渔货。一箱40斤,一筐50斤。双方各自用算盘(那时还没用上电子计算器),劈里啪啦打一阵子,数字对拢了,鱼市场会计开出一张卸鱼数量总计多少箱的收据,两讫。鱼市场门口,早就排着长龙般的货车,这是靠董家渡路鱼市场就近的原南市、卢湾、黄浦等区的副食品公司的车队,等着装载大黄鱼。我们渔船才鸣笛驶离,他们的车子就开进来。装满后,又一辆辆嘟嘟按着喇叭,排着队缓缓离开。车上流淌下来的碎冰融化水、鱼的血水滴滴答答,湿漉漉地洒满了鱼市场门前,像一条长长的小河浜。各区副食品公司,货车上的冰鲜大黄鱼运回去后,又一一地分发给所在区的各个小菜场——当时每个小菜场都设有一个专卖海河鲜水产组——准备明日凌晨在水产摊位供应。

 

上世纪70年代,居民到小菜场买鱼凭鱼票(后来改为买鱼时在小菜卡上,剪掉小方块后供应),鱼票分花色鱼与杂鱼两种。黄鱼汛时我从海上回来后,会对我妈说,明天凌晨可以去用花色鱼票,到光启路菜场去买大黄鱼了。汛期时菜场的大黄鱼,一担(100斤)价格为40元左右,也就是4毛一斤,不算贵。一般家庭一个月可以吃一二次。我妈当年从菜场买回来大黄鱼后,基本上都做黄鱼汤。将切成末的雪菜(雪里蕻)、切成片的薄笋片,和东海冰鲜大黄鱼一起熬汤,鱼汤要熬得发白。我们每次都一扫而光。那些年,上海人的婚宴上,一条松鼠黄鱼是必不可少的。

 

但物极必反,捕的大黄鱼多了,它们的繁殖速度跟不上捕捞速度,大黄鱼的数量出现了雪崩般的崩塌。据《上海渔业志》记载,上海大黄鱼的年产量,上世纪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,保持在2千~3千吨;上世纪70年代前期上升至6千吨左右;1975年突破1万吨;1976年以后产量急剧下降,2千吨左右;上世纪80年代只有数百吨;1990年仅50吨。物以稀为贵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上海菜场里的大黄鱼涨到5角6分一斤。至1990年,竟火箭般地嘭嘭上窜,涨到10多元一斤。到本世纪初,野生大黄鱼寥寥无几,一条野生大黄鱼买到了数千元,一般人是吃不起这天价大黄鱼的。上海人婚宴上的大黄鱼,也不得不用别的鱼替代了。

 

 


(参考资料:《上海渔业志》、《中国海洋渔业简史》、《民俗上海·杨浦卷》